崔永强:适应症当时也可选痔疮:地奥心血康欧盟注册分析-从地奥心血康看中医国际化的“心血”该用在哪?也谈异病同治与超说明书
时间:2026-10-31
作者:博爱堂


2012年,地奥心血康胶囊在荷兰以传统草药药品身份注册,当时被部分媒体称为中药国际化破冰。但若细究其注册逻辑,会发现一个值得学术讨论的事实:从欧盟规则看,该产品当年若将适应症申报为痔疮,同样存在获批的可能性。最终选择缓解轻微疼痛作为适应症,可能并非唯一符合法规的选项,而是企业在合规范围内基于品牌认知的合理商业考量。欧盟传统草药注册(THR)路径的本质是它认可的主要是历史使用证据,而非现代临床疗效;它提供的是法规准入路径,而非对医学疗效的认可。而支撑这一注册得以启动的关键证据之一,是一份与疗效无关的海关记录。
中医说的异病同治,是指同一方药用于不同病证,属于治疗理念;超说明书用药(off-label use)是监管概念,指药品用于批准范围之外的适应症、剂量或人群。二者不能直接画等号。地奥心血康在欧盟走的是THR,获批的适应症是缓解轻微疼痛;如果有人在欧盟拿它治心脑血管,那就涉及超说明书用药;在中国如果按治疗瘀血内阻证型的痔疮使用(可能实际研究及使用非常有限),理论上就属异病同治了。本期崔永强教授分析的是在THR路径下,适应症选择如何在法规可行性与商业考量之间权衡。

THR的门槛主要包括适应症范围与历史证据要求。欧盟《传统草药药品指令》(2004/24/EC指令)规定,传统草药药品须有至少30年使用历史,其中至少15年在欧盟境内;适应症必须属于无需医生诊断、处方或监测的轻微病症,用于自我治疗。痔疮恰恰在此范围内。欧盟许可的传统草药适应症中,明确包括缓解痔疮瘙痒、灼烧等症状。因此,若某种成分在欧洲有长期用于痔疮的传统,申报痔疮为适应症并不越界。
地奥心血康的主要成分是薯蓣皂苷,属于甾体皂苷。欧洲传统草药中类似成分常用于慢性静脉功能不全、腿部沉重、疼痛和痔疮等。换言之,从法规技术角度看,痔疮不仅可申报,而且可能比轻微疼痛更具体、更贴近欧洲传统用途。
海关记录意外地成为注册能够启动的关键证据。欧盟THR要求证明产品在欧盟境内至少有15年使用历史,可接受的证据包括公开发表文献、专家报告以及海关进出口记录。然而,2000年之前,中国海关对中成药出口仅按中成药或中药饮片的统一编码申报,企业通常没有单个品种的出口记录。这意味着多数中成药企业难以从内部或官方统计中查到某个具体产品在欧盟销售的原始记录。这并非个别企业的疏忽,而是当时行业面临的结构性困境:产品可能确实出口过,但记录是笼统的;历史真实存在,但证据难以指向具体品种。
地奥心血康的转机,来自其荷兰合作方SU生物医药公司。这家公司长期从事植物药基础分析,主动提出协助地奥在欧盟注册。SU公司的策略是既然成品药难以提供15年欧盟使用记录,那就用主要成分的历史来替代。地奥心血康的主要成分是薯蓣皂苷,其原料穿山龙(Dioscorea nipponica)的根茎在欧洲本身就有作为传统草药用于缓解疼痛的长期记录。SU公司认为,该成分在欧洲有销售记录,只要收集到这方面的证据,就有可能说服欧盟草药药品委员会。据公开报道,荷兰SU公司凭借地奥心血康胶囊的主要成分是薯蓣皂苷,该成分有在欧盟销售的记录这一因素,巧妙说服了荷兰药监机构。
这就是海关记录在注册中的实际含义-它不是地奥心血康胶囊本身的海关出口记录,而是薯蓣皂苷这一成分在欧洲存在的海关记录。地奥方面并非主动找到这份记录-2000年前的海关申报方式决定了它难以存在-而是荷兰合作方在理解欧盟法规逻辑的基础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证据替代方案。
这份海关记录解决了申请资格问题,但注册本身仍需地奥方面主动推进。地奥集团早在2006年2月就与SU公司签订合作协议,2008年2月正式向荷兰药品评价委员会递交注册申请。整个审评历时四年,荷兰方面为此召开了5次会议讨论毒理资料等核心问题。2010年1月,地奥先行获得欧盟GMP证书,证明其生产线符合欧盟标准。没有这份海关记录,地奥可能连申请的资格都不具备;有了它,才打开了欧盟传统草药注册的大门。
但必须看清这份记录证明的是成分在欧洲存在过,而非对心脑血管疗效的验证。既然历史证据可以支持轻微疼痛,同样也可能支持痔疮,因为两者在欧洲静脉系统相关传统用药谱系中本就相邻。法规审评关注的是传统用途是否成立、是否安全、是否自我药疗,而不是该药在中国宣称治什么。所以,从注册策略看,痔疮在技术上完全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适应症选择,往往是法规可行性与商业考量的权衡。地奥在国内是心脑血管用药,功能主治为活血化瘀,行气止痛,扩张冠脉血管,改善心肌缺血,用于预防和治疗冠心病、心绞痛。若在欧盟以痔疮药身份出现,国内媒体一句地奥心血康在欧洲是治痔疮的,可能对企业既有品牌认知产生较大冲击。竞争对手可能放大,医生可能质疑,患者可能困惑。相比之下,缓解轻微疼痛模糊、中性、不尴尬,既不指向具体病种,也不直接冲击国内定位,还能在传播中被表述为欧盟认可其镇痛作用。因此,选择轻微疼痛可能是企业在合规范围内基于品牌影响最小化的合理商业考量,而非法规唯一答案。痔疮选项被放弃,更可能是商业理性而非科学判断。
这一选择也反映出中药国际化的一条现实路径。THR不要求临床试验证明疗效,只要求传统使用历史。它给中药开了一扇门,但门槛是历史而不是证据。于是出现一种倒置:能注册的适应症,往往与国内核心宣称无关;想宣称的疗效,又难以通过现代药品审批。地奥心血康若走完整新药路径,需I-III期临床数据,它没有;走THR路径,则必须把适应症压缩到轻微自我药疗范围。痔疮和轻微疼痛,都是这种压缩的产物。区别可能只在于,一个对企业品牌认知的冲击更大,一个较小。而那份海关记录,恰恰是这种历史认证逻辑下最典型的产物:它不证明药能治病,只证明成分在欧洲存在过。所谓国际化里程碑,本质上可能是一次对欧盟法规的精确套用,而非疗效的胜利。
崔永强教授在探讨中医药国际化路径中提出的地奥心血康欧盟注册时适应症也可选痔疮这一命题,价值不在猎奇,而在揭示制度逻辑。它提醒我们:传统草药注册不是疗效认证,而是历史认证;中药国际化若只满足于寻找历史缝隙,就可能陷入能注册的不想认,想认的注册不了的困局。痔疮这个选项像一面镜子,反映的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中药国际化在证据体系前的结构性困境。真正的出路,不是继续寻找下一个对得上的轻微症状,而是拿出经得起现代医学检验的疗效数据。否则,今天可以是轻微疼痛,明天可以是痔疮,后天还可以是脚气-注册或许成功,医学上的说服力却未必。
声明: 以上讲座内容基于公开资料和学术文献,旨在分析欧盟传统草药注册(THR)路径的制度逻辑与适应症选择策略,不构成对任何企业商业行为的定性评价。文中涉及的企业动机分析均为基于公开信息的推测性学术讨论,不应视为对相关企业主观意图的断言。
参考依据: 欧盟2004/24/EC指令;中国医保商会公开报告;地奥集团与SU生物医药公司合作公开报道;荷兰药品评价委员会审评公开信息。